盛夏七月,刚摘掉纱布、正处于眼疾恢复关键期的丁立东,拖着虚弱的身体,毅然踏上摇晃的绿皮火车。年逾六旬的他,在熬过漫漫长夜后,终于在晨光洒照时,到达了念念不忘的恩师的故乡——南京。这次,他不是慈善大使,而是一位报恩的草原学子。车站外,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伫立在人群中等候。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师生情,在久别重逢的热泪里连成了剪不断的丝线,一端连着过去,一端连着现在;一端连着鄂尔多斯草原,一端连着金陵古城;一端连着草原儿女,一端连着南京知青。

南京知青在乌审的教书岁月
岁月回溯至1968年10月,1087名南京知青响应祖国支援边疆建设的号召,从人文厚重的金陵古城扎根来到荒凉贫瘠的伊克昭盟。在这些南京知青中,有217人在乌审草原奉献青春。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主动投身基层教育事业,给草原带来了江南温润的人文气质和历史底蕴,填补了草原基础教育的短板。在乌审旗一中任教的有庄述淦、汪家魁、王安琪、汪树春、徐乐华、业蓉、陈安琪等人,在乌审旗二完小任教的有刘旭军、马顺英等人,在乌审旗一完小任教的有吴毅德等人,在乌审旗乌审召学校任教的有毛华政等人。这些满怀激情的老师不但给乌审旗的孩子开启了知识之窗,更淬炼了他们的人生品格。
曾在乌审召学校任教的毛华政老师,用他的知识和人格,感染和影响了当地的孩子们。语文和数学,毛华政要求班里的学生必须考80分以上,以此督促大家夯实知识基础;音乐课上,毛华政教学生唱红歌,无论是《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滚烫的红色音符都深深地刻进了学生的童年记忆里;黑板报的内容,毛华政要求同学们认真撰写邱少云、王杰、罗盛教、张思德、白求恩等英雄的故事,在笔尖上触摸信仰的温度,树立起家国理想;课余时间,毛华政更是给学生一段段地阅读、讲解《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可爱的中国》等书籍,让大家在阅读中缅怀革命先烈,懂得爱党爱祖国。
乌审旗当地的教师正是和这样一群南京知青的同仁们一起开拓着乌审旗教育事业。春日里,他们在毛乌素的狂风漫卷中,一同披着风沙走进教室,播种希望的种子;冬天里,他们又都在凛冽寒风中,呵护着成长中的幼苗。低矮狭窄的土屋里,留下了他们一同备课、阅卷的身影;逼仄简陋的校园中,有他们朝夕相伴奋斗的足迹……北方的爽朗和南方的柔情交融凝聚,在互学互赏里,把各自的长处都揉进了乌审教育的底色中,铺就了乌审草原孩子成长的底气,点亮了他们的梦想,启迪了他们的人生航向。师恩浩荡,看望曾经在乌审草原上播撒希望的南京知青们,也就成了乌审草原儿女的梦想。
被知青教师点亮的公益人生
作为民间公益发起人的丁立东,多年来持续开展爱心助学公益慈善捐赠活动,他曾15次走进贵州、8次走进内蒙古、5次走进西藏、5次走进陕西、2次走进甘肃、2次走进江西,累计资助各地困难学子3000余人次、捐赠各类助学物资价值逾千万元。其本人捐资约百万元,并远赴贵州义务支教近三年。丁立东表示,做公益事业,是其一生永恒追求。
鲜为人知的是,丁立东之所以能数十年如一日扎根公益,是因为其背后始终有一股坚韧温暖的力量托举他前行。这种力量除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外,如母亲把南京知青看作恩人。也离不开诸多恩师在人生理想上的传道解惑,如曾在乌审旗一中教书、后担任鄂尔多斯市政协副主席的康润清,就一直支持着丁立东的公益事业。而几位曾在当地支教的南京知青老师,更是在他人生选择的关键节点上,用扎根乡土的热忱、不计回报的付出,为他点亮了投身公益的初心火种,成为他后来在公益道路上跨越重重困难、始终不曾停下脚步的重要精神支撑。
1977年的初春,在残冬的余寒还没完全褪尽之时,乌审旗一中的校园里已经响起了琅琅书声,新的学期就这样踩着薄寒拉开了序幕。那时的丁立东,还是个读初二的少年,性子腼腆自卑、成绩平平,像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细草,平凡得几乎没人会留意。那时,年少的丁立东就想,既然自己读书不够优秀,那就踏踏实实做点体力劳动吧。所以,作为学雷锋小组组长的他,每天默默打扫着教室和校园的角落。
有一天,丁立东正在打扫着教室外的长廊,没有其他人,只有尘埃在窗边漏进的阳光里轻轻浮动。就在他埋头扫着台阶边的杂物时,一道身影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那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王安琪,一位从南京来的知青老师。此时的王安琪正处在青春年华,眉眼间有着南方女孩子的温婉娇柔。她轻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丁立东沾了点浮尘的袖口上,声音像春日化了的雪水一样温润:“孩子,这么长的走廊,就你一个人打扫,累不累啊?”
丁立东直起腰,攥着扫帚柄,带着少年藏不住的腼腆,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师,我学习不好,读书比不过别人,就只能做点这些没用的小事。”丁立东早早就默认了自己是“不够好”的学生,认为只有靠这些体力上的“小事”,才能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
王安琪老师有着女性的细腻和体贴,她从丁立东的话里听出了一个孩子的自卑和善良,她眉眼弯弯地笑着,用赞许的语气认真地对丁立东说:“老师早就听说了,你是学雷锋小组的组长,这么久以来一直默默帮大家、为集体付出,真的特别棒。”话音刚落,她把手高高抬起来,对着站在走廊里的丁立东,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动作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却又重得像一块暖石落在了丁立东心里。紧接着王安琪老师又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要记住,人生从来没有无用的小事。一件一件小事攒起来,天天坚持,日积月累,最后就能做成了不起的大事。如果你能把这份善良、这份热忱、这份愿意为别人付出的初心,一辈子都守住,你的人生一定会特别了不起。”
一个赞赏的手势和短短的几句话,像一道光,一下子把丁立东好几年的自卑敲碎了,是王安琪老师让他明白,读书考高分是一种出彩,但是善良和奉献,才是更珍贵的品格。回首少年,半生已过。丁立东一路走过草原、走过山川,但是始终带着王安琪老师教给他的踏实和热忱,一步一步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当年那个自认“学习不好”的少年,终究没有辜负恩师王安琪那句“你的人生一定会特别了不起”的期许,活成了一个躬身向善、温暖他人的慈善人。
汪家魁和王安琪一样,也在丁立东的成长路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不但让丁立东爱上了学习,而且使丁立东领略到了文字的力量,使他更愿意活成能温暖别人的光。
那也是上初二的时候,班主任语文老师请假了,由汪家魁老师代为上一节课。那是丁立东第一次见到南京知青汪家魁。汪家魁当时有着江南水乡浸出来的清雅温润,一身素净的白布衣,眉眼温和澄澈,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与塞北草原的粗犷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缓缓地走到讲台上,含笑望向学生,声音轻得像拂过湖面的风:“今天我给大家上一节课,我们一起来读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
这并不是丁立东喜欢的课。因为在丁立东的印象里,鲁迅的文章就是晦涩难懂、生硬枯燥的代名词。所以他习惯性地垂下脑袋,准备像往常一样,浑水摸鱼混过去。可汪家魁老师没有照着课本逐段念,没有机械地给段落标序号,也没有生硬地往学生脑子里灌输提前写好的中心思想。而是用最通俗、最真诚、最动人的话,一点点为学生们拆解《一件小事》里藏着的温度。
汪家魁老师缓缓讲起冬日寒风里的北平街头,讲起那个普通人力车夫藏在骨子里的赤诚善良;他深情解读鲁迅先生藏在文字里的自我剖析与深刻自省,一字一句告诉学生:人心的善恶,全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细微之处;最平凡的普通人,也能拥有顶天立地的人格;真正的高贵从来和身份地位无关,而是心存善意、懂得谦卑、敢于自省、乐于担当。汪家魁老师清朗温润的嗓音,像潺潺流过江南石桥的流水,穿过塞北的风沙,轻轻抚平了丁立东心里的浮躁。这是丁立东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抬起头盯着讲台,第一次安安静静沉下心品读课文,第一次被白纸黑字里的力量撞得心头发烫。
也就是从那短短四十分钟起,丁立东彻底爱上了语文,爱上了白纸黑字里藏着的万千世界,爱上了阅读和文字背后的感悟。更重要的是,这位知青老师用一堂课,在他心底种下了“向善、担当、利他”六个字,这成了丁立东往后一辈子都恪守的人生信条。
读高一时,汪家魁正式成为丁立东的物理老师。物理课满是晦涩的定律、绕人的公式,这令丁立东望而生畏,所以,物理课上打瞌睡就成了常有的事。汪老师把丁立东的表现看在了眼里。
一天下课,汪老师把丁立东领到校园一处僻静的角落,挨着他坐下,一点点掰开揉碎了讲他没听懂的知识点。时隔多年,丁立东还清晰记得那天汪老师给他讲单摆等时性的场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系着小铁球的长绳,在阳光下一下下耐心摆动,掐着表计时,把抽象的原理变成了眼前看得见的规律。丁立东对物理产生了一些兴趣。可这点兴趣没维持几天,丁立东又变成了老样子,汪老师再次找到他。丁立东反驳得理直气壮:“我高二就选文科,物理根本不用学!”听到丁立东自暴自弃的回答,汪老师瞬间沉下了神色:“只要我还是你一天的物理老师,你就得踏踏实实地把物理学好。”
就这样,在汪老师一次次的督促下,丁立东慢慢读懂了苹果落地背后力与运动的奇妙关联。当他亲手做实验,看见灵敏电流计的指针在电磁感应现象里轻轻偏转时,也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了科学的趣味。遇到难题时,也总是汪老师在一旁不厌其烦地鼓励:“别怕,多想想,你一定能行。”一句句“能行”,推动着丁立东的物理成绩也从最初的三四十分,慢慢稳步提升到了及格线以上,学得越来越扎实。
高二的时候,丁立东再次遇到汪家魁老师,此时的汪家魁已不再是他的任课老师。但是,汪家魁还是对丁立东说了一番情深意切的话:“无论你学理科还是文科,希望你都能学好各门课程。搞好学习,才能在未来从事的事情上立于不败之地。”正是汪老师一直以来的叮咛和鼓励,才给了丁立东直面困难的底气,让他在往后几十年的工作和生活里,始终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当年的南京知青,舍弃江南的芳华岁月,远赴荒凉的塞外草原,无私教书育人,温暖边疆的少年;日后的丁立东,步履不停、为爱远行,把这份从江南传到塞北的大爱,一步步播撒到了祖国七个省份的土地上,踏遍每一片贫瘠的山区,走过每一个偏僻的深山村落,温暖了许多的寒门孩童,圆了他们求学高飞的梦。这份滚烫的初心,丁立东已经坚守半生。
金陵城中续写师生未了之情
当丁立东走出车站那一刻,迎接他的是年过耄耋的汪家魁夫妇。接风宴上,汪老师特意唤来儿子作陪,满桌皆是地道的南京风味,每一味菜里都浸着江南长辈的热忱。登门拜访时,汪老师早已备好厚礼:一幅亲笔手抄的《兰亭序》,笔锋苍劲,透着老人半生风骨;一幅潜心创作、珍藏多年的画作《美意延年》;一幅当场手书的八个楷体大字“益在当代,功在千秋”,寄托着对丁立东的鼓励和鞭策;最让丁立东心头一震的,是一枚莹润的寿山石篆书印章,石面上“感恩”二字沉实厚重,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丁立东双手捧起馈赠,喉间骤然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沉了半生的师恩就这样稳稳落在掌心。师母知道丁立东有三高,特意送他两大包珍贵的石斛原浆调理身体;考虑到他常年为公益事业奔波,难免忽略对妻子的关怀,又亲自为丁立东爱人挑选了一个手包和一条高档围巾。按丁立东的话说:“这样的关爱,已经超越了师生情谊,简直是把自己当亲儿子看待了。”
在南京之行中,丁立东还受到了恩师王安琪一家的热情款待。宴席间,王老师的小孙女还特意表演了一段排练许久的舞蹈,舞姿虽带稚嫩,却盛满了真诚与热情。
丁立东也为南京的知青恩师们带来了草原的心意:炒米、奶酪、牛肉干、酥油……当年扎根鄂尔多斯草原的岁月里,这些质朴的滋味早已刻进南京知青的味蕾。在他们看来,丁立东带来的不仅仅是几包吃食,更是草原儿女最朴素的心意,能为这些曾经扎根草原的儿女们解一解藏在心底的乡愁。
之后,一场面向南京知青的正式慰问活动也如期开展,而这场慰问晚到了十年。早在2016年丁立东就只身到过南京,却遗憾未能找到各位老师。这次,丁立东通过爱心救助网的志愿者、深圳市内蒙古商会会长孟凯先生,他联系到南京市内蒙古商会会长吴家铎,在吴家铎会长的帮助下,终于遂了心愿。原本只计划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用一个小时完成慰问金与慰问品发放,没想到活动却进行了三个小时。只因白发苍苍的老知青们在回忆摸爬滚打的知青岁月时,产生了深切共鸣,他们热泪盈眶,久久不愿离开。会上郑重宣读了南京知青在乌审旗教书时结识的老朋友康润清写来的慰问话语:“朋友们,你们是前旗后旗、乌审旗发展的奠基者之一,是草原教育的拓路人之一,更是蒙苏两地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金桥银带。大漠不负芳华,岁月不负赤诚,你们多年的无私奉献,草原大地永远不会忘记!”字里行间全是草原儿女对老知青们跨越五十余年的惦念与感恩。
在金陵的日子里,丁立东感受到了更多家人般的温暖。汪家魁老师与师母特意让儿子腾出时间,陪丁立东走过烟柳绕岸的玄武湖,踏过灯影摇荡的秦淮河,在文脉绵长的夫子庙与琉璃塔前驻足。毛华政老师也让女儿开着车,专程陪丁立东去看南京的精神地标——雄伟壮阔的南京长江大桥。毛老师的女儿特意在桥上走了一个来回。这也是丁立东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座中国人亲手建起的“争气桥”。参观完南京长江大桥,毛华政老师不放丁立东走,又特意把他接回家里吃晚饭。餐桌上既有炒米、奶酪、酥油、枣饼、奶茶等地道蒙餐,又有极富南京特色的盐水鸭与酱鸭。草原风味与金陵烟火在餐桌上相融,就像两地跨越数十年的情谊,早已你中有我,难分彼此。
返程前夕,台风突袭金陵,暴雨倾盆。清晨五点半,滂沱大雨中,汪家魁老师和爱人早已守在南站外,两位耄耋老人顶着疾风骤雨赶来,只为送一送这位来自“第二故乡”的草原学子,手里还提着为丁立东准备的热乎早餐。这场暴雨彻底困住了南京城,铁路全线停运。看着滞留在车站的丁立东,汪家魁夫妇又把他接回家中。老两口系上围裙,亲手为他烹制出一桌冒着热气的家常饭菜……
暴雨未歇,王安琪老师和爱人又冒着大雨执意为丁立东饯行。午餐过后,两位长辈一直陪着他在雨中慢慢走,同他一起坐公交去火车站,傍晚又请他吃了一碗最地道的南京鸭血面。丁立东大口吃着面,却忍不住热泪滚滚,滚烫的泪水混着面汤咽下去,千般感恩、万般不舍都悄悄压在了心底。进站前,王安琪老师又递上满满一大包路途干粮——这哪里是干粮,分明是沉甸甸的师生恩情,是跨越了数十年、毫无保留的疼爱。进站后不经意回头,丁立东瞬间破防:车站大门外的风雨里,王安琪老师和爱人静静地站着,久久凝望着车站的方向,不肯挪动半步,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山河不语,只有风雨低声诉说深情。站内的丁立东望着雨中那两个苍老又执着的身影,攒了半生的感恩、不舍与感动瞬间决堤,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五十八载岁月悠悠,鄂尔多斯与南京两地人民相知相交,情深相融,早已亲如一家。昔日,南京知青把最美好的青春奉献给辽阔草原,扎根边疆热土;今朝,这份跨越山海的赤诚初心与家国情怀,依旧在金陵与鄂尔多斯的大地上薪火相传,久久回响。
作者:侯战科
来源:《鄂尔多斯日报》2026年8月27日第7版“学会研究”